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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 亲(下)[2/3页]

  按照礼治,她们不应该出现在前朝的范围内。然而君王后是个例外。她不仅参与政事,在燕朝的大殿路寝的东北方,还有一座专属于她的治事之所——延庆殿。

  延庆殿是一座庑殿式单檐建筑,规模不大,仅路寝的四分之一。伫立在一层夯土台基之上,台基四面有版筑的四季山水图案,台上台下有两座木质的飞陛相连,如同两道飞虹跨于云间。屋檐上悬挂着凤鸟形青铜铃,梁柱皆施以彩绘,与四周庄严肃穆的建筑相比,多了一份女子似的妩媚。

  当今齐王田建登基之时,年纪尚轻,由其母君王后代为主持大政。她聪慧果敢,执政有方,为各国所敬重。如今齐王虽已亲政,然自觉治国经验不足,仍恳请母后的继续辅助,故燕朝中仍保留着太后的延庆殿。不过即使是儿子的请求,太后似乎并不愿意再过多参与政事,只因为她在各国之中威望隆重,偶尔还会在延庆殿接见外国使节,其中大多是以私叙旧,不涉国政。

  这次秦国使节以进献礼物的名义求见,若婉拒则有失大国之体,君王后以齐秦皆为大国,礼仪邦交,举重若轻,故而允见。而在允见的同时,太后提出了一个条件:不谈国事。

  李斯自然答应下来。

  李斯张觅二人进入延庆殿,只见一位美丽的妇人端坐在上位,她仪态尊贵,气质高雅,看起来似乎只有三十余岁,但眉目间有超越其美丽容貌的成熟稳重。

  一番惯常的外交辞令之后,李斯令张觅呈上了进献的礼物。

  打开精美的雕花木箱,里面是一件绝世的珍宝——以千狐之绒费三年之工而成的狐白裘。

  太后抚摸着面前这件连王室华服也为之黯然失色的珍宝,悠悠道:

  “孟尝君之狐白裘,果然举世无双。”

  “太后果然好眼力!”

  从展开那件狐白裘到现在,太后的眼中,丝毫不见起伏波澜,仿佛无风的湖面,明镜止水。

  太后收回抚摸狐白裘的手,望着座下年轻的秦国使节,态度不卑不亢。

  “妇无才无德,尊使送如此重礼,妇受之有愧。”言下有拒绝之意。

  “‘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狐白裘本是齐人之物,今复归于齐人,太后又有何愧?”

  “两国之交,礼尚往来。尊使送如此重礼,妇受之有愁。不知将以何物返赠秦?”

  “太后又有何愁?太后只需将玉连环赠与小臣,小臣自可回秦复命。”

  当初齐国新王登基,君王后刚开始处理政事,秦国派遣使节送给太后一套用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的玉连环请太后解开,想以此辱太后。太后将玉连环遍示群臣,而群臣皆不知解环之法。太后遂引椎将玉连环当众击碎,并谢秦使曰“谨以解矣。”此事之后,国内外不敢为乱。

  如今李斯以玉连环作回复,君王后闻言眼中竟第一次有了笑意。她再度将眼前的秦使细细打量,越发觉得此人非比寻常。

  “况且小臣献宝不是为了太后一人,太后不必推辞。”

  “哦?”太后听秦使一说,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尊使忘记了吗?此间不谈国事。”

  “非国事,乃太后家事。狐白裘之所以珍贵,一在世间仅此一件,二在其御寒有奇效,披之可卧冰而酣睡。小臣为楚人,游学稷下,居于临淄,听闻太史大人年事已高,患畏寒之症,冬日甚是难熬。太后可将此宝献与太史大人。”

  李斯口中的太史大人即是君王后的父亲,太史敫。与他国几位主政的太后相比,齐国君王后的经历最为传奇。

  她与先王齐襄王的结合,一不是父母之命,二不是媒妁之言,而是在民间私定终身。齐鲁之地,崇儒尊师,礼仪教化,有周之遗风。因为这个缘故,太史敫与君王后断绝父女关系,永不相见。但即使如此,君王后并没有因此而废人子之礼。嘘寒问暖,吃穿用度,每每差遣宫人勤相问候,不曾有丝毫怠慢。由此齐国人对太后愈加敬重。

  见太后不语,李斯继续说道:

  “太后乃一国之母,齐国百姓之表率,太后以孝事亲,则齐国百姓皆以孝事亲。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百姓近仁,则齐距王道就不远了。因此小臣献宝不是为了太后一人,亦不是为了太史大人一人,而是为了齐国千万人,臣再拜,希望太后不要再推辞。”说完,李斯俯首拜伏于地。

  “尊使这一番言语,妇若不受,反倒是妇之罪过了。请起吧。”

  李斯从宽大的袖子中抬起头来。一切如他所预想那般顺利地发展着。

  然而坐于一侧的张觅却并不那么想。他拘谨地跪坐着,身体僵直,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着白色。谁都看得出来,他非常紧张。延庆殿中的宫人或许以为他是因为没见到什么世面而紧张吧,他胡乱揣测着他人的想法,稍微走了一会儿神,意识再重新回到身体,他们的那位使者大人不知什么时候竟和齐国的太后仿佛故人一般闲聊了起来。

  刚才因为走神而暂时忘却的紧张感顿时又冒了出来。

  宝已献了,到这个时候,却连借粮二字还尚未出口。

  他顿时觉得口渴,直直地看着面前的食案。那食案上盛放着一杯清酒,配着一碟用鱼肉制成的醢,是刚才太后吩咐宫人上的。顾不得是否失礼,他端起耳杯,仿佛要借酒消解什么似的,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尊使方才道游学稷下,在齐国几年?”

  “两年有余。”

  另一边,两人谈得正酣。

  “其间可曾回过家乡?”

  “未曾。”

  “想必家中父母甚是思念吧?”

  李斯摇头。

  “不会,有幼弟在。”

  “尊使为家中长子?”

  “是。”

  “妇不解,幼子在身侧与思念远方大儿有何干系?”

  “小臣父母爱幼弟甚于小臣,因此小臣知父母不会思念小臣。父母偏爱幼子,这是人之常情。小臣没有什么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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