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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谷阳进酒于子反,并非他仇恨自己的主人,反而是因为爱惜他。爱惜他却使他身首异处,此所谓小爱。”
李斯见荀子微微点头,又继续往下说道:
“近者赵武灵王宠爱吴娃,废太子章而立吴娃所生幼子何为王,自为主父。见朝堂之上,长子章拜伏在幼弟座下,又心生不忍,欲将赵一分为二,立二王。事有不成,而公子章心中不平怨愤之心已起,终致沙丘宫变,武灵王饿死宫中。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代英杰,然偏爱宠妃幼子,又对被废太子心怀不忍,是丈夫慈父耶?结果身死国乱,此亦所谓小爱。”
“何又谓大爱?”
“当年武王伐纣,大军战于牧野,朝歌城破,纣王鹿台自焚。殷人死伤亡国,是武王不爱殷人耶?武王灭商兴周,创八百年基业,子曰‘圣人之道’。不是武王不爱殷人,而是爱天下苍生。此所谓大爱。故弟子言,耽于个人之爱为小爱,胸怀苍生之爱为大爱。爱有小爱大爱之分,仁有小仁大仁之别,不知先生所问,究竟是小爱还是大爱,小仁还是大仁?”
荀子轻笑数声,脸颊两边的眉毛随着他的笑微微颤动着。
“自然是圣人之爱,圣人之仁。”
说罢他又转而看向座下另一名面色苍白,有着一对凌厉丹凤眼的弟子。
“何谓仁?”
从刚才起就沉默不语的韩非,这才淡淡地开口:
“师兄方才讲了许多,皆金玉之言。非不才,只有一语。”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人一样,清冽如山中沉渊,不含丝毫起伏波澜。
荀子抬了抬眉毛,示意韩非说下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荀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明知故问:
“何解?”
“天地不仁,并不是不爱万物。正是因为承天地之力,万物才得以生长。故弟子认为,不仁方为至仁。”
“呵呵呵……好一个不仁方为至仁。莫非我荀况收了不仁之人为弟子吗?”
韩非只是笑了笑,却不语。
李斯侧过头看着他的师弟,也不语。
荀子突然止了笑意,神情为之一凛,语调沉了下来。
“当今之世,何为可兴仁道?”
“以一大国之力,并天下,合诸侯,归于一统,没收武器,使百姓官吏皆安其位。礼制教化,赏罚分明,纷争之心不起,天下遂平,大道遂显。”这个答案仿佛在他心中酝酿了很久一般,李斯没有丝毫犹豫即刻答道。
儒家掌门细成一条缝的眼中看不出他的情绪。倒是李斯旁边的韩非,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李斯,韩非。”
两人正襟危坐,齐道:
“弟子在!”
“你二人自入我儒门,今已两年有余。为师授业,不是为了让你二人逞口舌之快,而是要使你们致力于天下。自先师孔子开创儒门,数百年来仁政不行于世,皆因人性本恶,为利所趋。偶有仁者,不过小仁小义,而世上大部分儒者,又为那小仁小义所蔽,不知真仁义。
“小仁行于世,其害甚于仁不行于世,由是大道不显,乱世不平。
“今秦赵战于长平,百万之众,倾国之兵,不在上党在九鼎。凭你二人资质,定当清楚此战的结果将改变今后天下的走势。现在为师命你二人参与此战,学以致用,无论站在哪一方,皆不必为门派规矩所限,自由将你二人心中的大道行于天下吧。为师也想看看,你二人究竟会将这个乱世改变成什么样子!”
“诺!”
两位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俯首在地,拜谢老师。
走出殿门,李斯回头看了看身后与他有七八步距离的师弟,停了继续往前的脚步,特意等他走到了跟前。
“师弟,为秦耶?为赵耶?”
韩非的眼光只在李斯的脸上匆匆掠过,停在了前方的虚空之中。他并未回答李斯的话,却反问道:
“师兄,为秦耶?为赵耶?”
李斯知道问不出什么,转而直接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
“我猜师弟为赵。”
因为这句话,冷冷的眼光又回到了李斯身上。
“为何?”
“师弟贵为韩国公子,理应知道上党郡原是韩国的领土,冯亭献上党于赵国,等于将秦国攻韩的矛头转嫁给了赵国。若不是秦赵相持长平,韩国恐怕已亡矣。”
“我猜师兄为秦。”
“为何?”
“师兄一心做仓中之鼠,而秦国与赵国相比,是一个更大更豪华的粮仓。”
对于韩非带着讥讽的话,李斯仅仅是笑了笑。因为这个微笑,二十岁的他脸部线条显得更加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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